一九七八年,北方的青石湾还没通公路。村口的土坡被车辙碾成深沟,雨天泥水没膝,晴天尘土呛人。村里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往城里走,留下的多是老人、妇女和孩子。河滩上长着大片芦苇,山坡上的果树却年年结不出好果子——不是天不好,是没人懂得修枝,也没人敢把辛苦种出的东西挑到远处去卖。

周砚生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。他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,识字、会算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口袋里常揣着故乡寄来的信。信上说,母亲咳嗽又重了,村里的苹果卖不出去,只能拿来喂猪。那几行字像一根刺,扎得他夜里睡不安稳。他想把村里的果子做成果脯,再借供销社的渠道运出去,让乡亲们有条活路。
供销社副主任马怀义却不愿他折腾。马怀义正打算把县里紧俏的货源交给自己的亲戚,便把周砚生的计划压在抽屉底下,还故意派他去盘点积压多年、连仓库老鼠都不爱碰的旧货。周砚生几次申请试销,都被一句“年轻人别好高骛远”挡回来。
这时,青石湾的老同学许满仓赶到县城。他曾在外地食品厂做过学徒,懂晒制和封装,却因厂子停工回乡。两人一拍即合:许满仓负责改进果脯做法,周砚生想办法找原料、跑销路。可他们没有设备,也没有本钱,只能借村小学的灶房试制,拿旧报纸包样品,提着木箱四处碰壁。村里有人笑他们是“拿穷苹果做发财梦”,马怀义更等着看笑话。

县里供销系统开会那天,马怀义当着众人把周砚生叫到台前,拿出一包因包装简陋而被退回的样品,讥讽道:“靠这东西振兴故乡?别连县里的脸都丢了。”会场里哄笑声起,周砚生攥紧拳头,却没低头。他打开样品,请在场的人尝一口,又拿出许满仓改过的配方、村民的收购账和外地商店寄来的订货条。原来他们已用土法做出耐储存的果脯,第一批货也被邻县小店订走。
马怀义的笑声停在半截。周砚生没有争吵,只把账本摊在桌上:每斤苹果的收购价、加工成本、运费和村民能分到的钱,一项项算得清清楚楚。随后,县里批准他们先办小作坊试销。青石湾的乡亲们重新修剪果树、搭起晒架,许满仓带人教大家加工,周砚生则跑遍集市寻找买家。那年秋天,装着青石湾果脯的木箱第一次坐上卡车驶出村口。故乡的路依旧泥泞,但村里人已经看见,春天不必等人送来,也能靠自己的手一点点做出来。
评论
Mia Chen
果脯和木箱的细节很有年代感,最后那句也很暖。
老街听风
最痛快的不是吵赢,而是把账本摆出来让人无话可说。
阿禾
许满仓和周砚生这对搭档很有画面,想看后续怎么把作坊做大。
BlueJay
故乡振兴写得踏实,不是口号,是一笔笔算出来的希望。